心逾炭火春

作者:黄楚君
编辑:钱可昕
人都是被蒙着眼睛生活在现在的时光。只有以后当蒙布被解开之后,他才能够看看过去,发现自己经验了什么事情,发觉事情所具有的意义。
——米兰昆德拉 《好笑的爱》



她第一次跃迁时间,是在十六岁的夏末夜晚。
海岛的盛夏是滚热蒸笼里膨胀的一只包子,华灯夜火包裹着少女青春发酵的内核,那柔软的面皮里盛的馅儿是不合适的衣裙,粘不好的双眼皮贴,写好又撕碎的日记,以及自我认知和怀疑拥挤冲撞的狂妄年轻。家边上有一处华丽的商场,有五层楼灿烂的明灯,夏季时非常寒冷而让人觉得耗电昂贵的冷气,以及一层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奢侈品橱窗中倒映出的渴望的眼睛。
自打她记事起,人人都觉得在这处窗明几净的卖场购置东西是件有面子的事,二楼的电梯口有一家精品店,贩售一些精致而无用的居家用品。她记得从小她就是喜欢在那不大的店面里流连的。
假如把人的一生化作一笔蜿蜒的墨线,十六岁的夏天便是少女人生较大的一个转折点。这一年她只身一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踏着父母焚烧的期望和金钱,到了美国一所精英的私校留学。
夏天的模样就此天翻地覆,小巧而惬意的热带小岛不再,美国广阔又落后的小镇上,她幕天席地躺在棒球场上与朋友看清澈夜空中梦幻而闪烁的繁星。夏夜凉爽,森林里吹来夜风,她迷迷糊糊合上眼,耳边虫鸣风声褪去,再次响起的确是熟悉的车水马龙堵塞喇叭声。
她狐疑地欲睁眼,身体却猛地一晃,眼前一片晕眩,站稳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商场停车场边上,面前站着一个惊恐地张嘴欲尖叫的小孩儿。
她一头雾水又慌乱迷惑,却在看清小孩的脸时嗡的一声吓得头脑空白。那晒得麦黑的皮肤,浓眉和泛白的唇,合成一张极度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她自己。十岁左右模样的自己。
“姐姐……你……和我长得…….”小孩明显吓呆了,第一反应不是恐慌逃走,而竟然懵懵地盯着她的脸,磕磕巴巴地往外蹦词。
“我在做梦吗?这也太玄幻了吧,”少女纳闷地掐了自己一把,不太敢确定地询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告诉你。”小孩立刻紧绷了小小的拳头,她在强装镇定,少女想着,有点忍俊不禁。女孩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马上就要逃跑。
少女不再需要确认了,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紧张时的小习惯,说话的口气,还有那干巴巴想要伪装镇定的模样?
这太荒谬了,十六岁的她心想,等我睡醒我一定要把这个梦说给朋友听。于是抱着调笑的心态,她有意蹲下身逗趣,“我是未来的你哦,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小孩就是小孩,听毕这般胡言乱语竟没有马上转身就走——我儿时防备心着实不足啊,少女腹诽——女孩反而犹疑半晌,小声问道: “那,我得到那个首饰盒了吗?”
什么首饰盒?十六岁的少女一愣。
面前的人半晌无话,女孩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提前确认了未得到心爱之物,眼瞳里的闪光都碎了,她又开始紧张地咬起自己的下唇。而这时,少女恍然大悟,她想起来了!
四年级时,那家精品店里摆着一个漂亮的猩红色漆皮首饰盒,做的是鳄鱼皮的样式,闪亮的五金锁扣拢着三层分隔的丝绒内置,项链,戒指,各有分类,精致的隔层散发出皮革和人造芳香剂的气味。那个首饰盒被摆在高高的玻璃架上,是小学的她踮脚都吃力的高度,吊牌上写着99元。
她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小心翼翼又古板谨慎,鲜少在读物和学习外向父母支取开销,也没有零花钱,并非父母拮据不给,而是稚嫩却心高的她总觉得她不曾也不会对琳琅的物品产生欲望。而此刻这漂亮的首饰盒高高端坐在玻璃架上,猩红色的小盒子装的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产生的物欲。她的心和脸在金黄色的射灯下烧得火辣辣的。是女孩的眼神太直率,母亲问,你是不是想要?
“我没有,” 她听见自己说,“太贵了,我不想要。”
连十岁的她自己都听得出这冠冕堂皇的掩饰太过虚假。但其实那时女孩想的却比这一句伪装更深——面对那猩红色的盒子,她正经历着物欲带来的首次的挣扎、怀疑、惭愧与强烈渴望;她说着不要,眼神却更加放肆而刻意,那是衡量着做出的简陋伪装,好展现出自己像个大人一般的克制和体贴。女孩的不想要是一种无声的期待和控诉,好让母亲顺水推舟夸奖自己是个节俭的好孩子,然后把首饰盒奖励给她。
于是她更加猛烈地辩称着自己不想要,眼神却愈发缠绵挣扎,偏生要露骨地催促着母亲将它买下。有趣的是,母亲却信了她的不想要,拉起她的手说,那走吧。
那一刻的失落感和无法克服欲望的无力像一个闷声的巴掌,把她的脸拍得彤红。
十六岁的少女想起来了。后来她还是得到了那个首饰盒,母亲买回后作为某次考试名列前茅的惊喜将那精致的包装交到她手中,但那个时候她却没有想象中应有的激动了。她还是笑的非常开心,却意识到自己的品性中可能存在着挑剔又急功近利的部分,女孩未曾按照期望的,自作聪明的方式得到,那么得到的快乐便大打折扣。她此刻长大一些,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并不高尚并且对世界充满欲望的庸人,她认识到其实99元对她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需要咬牙的奢侈,回头看那拙劣的演技,实在是可笑又矫情地令她避而不及。
少女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她生怕自己疏忽而轻率的语气会让儿时懵懂面对初次物欲的自己意识到什么。于是她只好干巴巴地说,恩,你得到了,你还蛮开心的。
小女孩的眼睛一瞬间灿若星辰。
少女随着儿时的自己如此简单的快乐而变得颓然。她意识到成长是她越来越接受自己拥有物欲的过程,而这欲望与她眼中的世界一起在后来的岁月里膨胀得越来越宽广。那个首饰盒还是很漂亮,但是此刻再看其实结构简陋,皮革粗糙,失去了高高的玻璃架和闪亮的射灯,拥有后的东西回归自己朴实的面貌,就像她后来拥有的许多东西一样,得到后便再也没有期待时的焦灼。可能人渴望的不是那些可有可无的物质的本身,而是得到的前夕和得到时的巅峰的多巴胺。
意识到欲望无止境这点让她沮丧。


她的第二次跃迁是在十九岁半的寒冷冬天。
她喝得烂醉,跪在KTV被酒精和烟灰弄脏的地面上崩溃大哭,妆花得一塌糊涂,好多声音在她耳边盘旋,好多手安慰着拍她的头和肩膀,她又感动又委屈,抽噎到一半酒精令她头晕目眩,身躯变得沉重,不断下坠,下坠,人群嘈杂和歌曲的声响从她身边远离了。再睁眼,她站在高中宿舍的拐角,十八岁的她也红着眼,脸上抹着篝火晚会后象征着高四学生的油彩。
“我是black out了吗?” 十九岁的她想着,竟然梦到高中的事。面前的高中女生涂着不合适的唇彩,束着黑色的很短的crop top,是站在成年的门口跃跃欲试又指尖颤抖的羞怯模样。大学一年多虽短却让人改头换面仿佛蜕皮,她再面对仅仅小了一些的自己,却很悲哀地察觉她们已经大不一样。
“我总有预感今夜会碰到什么神奇的事情,” 十八岁的自己上下打量着她,“但我没想到我会分不清真实与梦境。你和我长得不太像,但也很像。你是几岁?”
十九岁的少女喉咙抽痛又恶心,无力地比划了十九。她试图在头痛欲裂中回想高中末年的自己,那时的大学生活和即将越过的成年门槛是一片无从落脚的荒原,她向来敏感又纤细,她放眼望去,是无限浓雾中捉摸不透的担忧,是青春时代流沙般从指间滑走的欣喜与恐慌与惋惜掺杂。十八岁的下半年她在对未来的惶恐中深夜辗转反侧,那黑眼圈正明显地挂在面前少女疲倦的脸上。
“这简直是噩梦,” 十九岁的她慢慢地呢喃,“你想问什么问题?”
高中毕业前夕的少女踌躇一会,未来是个不透明的肥皂泡,她固然有很多问题想问。思索半晌,她问,“我和他如今怎么样了?看你的模样,是不是……”
一语中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十九岁的她露出了一个嘲讽至极的轻笑。彼时两人异地的感情已经走至山穷水尽,那种枯燥的无力感是逐渐侵入的一滴墨汁,缓慢但不可逆地将乌托邦里清水白茶一般的感情侵蚀得痛楚又浑浊。话题愈发少,抱怨愈发多,灵魂的火花不再相撞,情爱欲望平淡归一。如垂死之人挣扎抓紧悬崖边壁,她手指渗血但不愿放手,陷于进退两难的苦海日夜灼心的时候,前男友却一个电话打来,告诉她,他觉得很累。
可能还说了些别的,但是她后来隔着海市蜃楼一般对那夜的模糊记忆去回想,只记得她站在窗前看窗外大雨瓢泼,男人和她说很累,她维持着最后的尊严祝他幸福,哭得比外面的雨更凄惨。
之后半个月她因为失眠和厌食迅速消瘦,她以为自己勉强能把摇摇欲坠的情绪拼回一些时突然在KTV听到前男友唯一常唱的歌,五分钟后跪在地上哭得毁掉整个局。她想起十八岁的夏末两人最后一次各赴前程前的见面,她惶恐又无助地问,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会变成怎么样?
事实证明,他妈的不怎么样。
十九岁的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过去的自己。当夜的篝火晚会是送别高四毕业生的宴席,笑语盈盈的他们情绪高涨,每个人都举着火把去奔赴自己的远大前程。后来的几年他们天各一方,许多人此生再无相见,许多人改头换面。她十八岁时的美梦如烈酒烧魂,理想宏图如今也不见寻踪。她沉默着,又哭又笑,在过去的自己面前像一个癫狂的病人,最后只说,你要过得好。
一路走来她的宴席聚散了一场又一场。十九岁的少女意识到成熟是接受离别的“结果”和情欲消逝的“过程”。带刺的藤蔓生长出苦痛的果实,对于物质人容易坦然,但是对于情感的欲望,友情、爱情、亲情,却总是饮鸩止渴,涸泽而渔。人和人间亲近的欲望一样难逃其咎。固定资产要随时间减值,现金流要随时间折现,情欲会被折旧,被磨损,最后潮水褪去余滩涂狼藉。可是年轻的他们总是想要被认可,被鼓励,被爱,而盛大又生动的情欲的满足只能从别的人身上来,于是情欲使她筑建自己,又解析自己。人间欢喜几何,是她手捧一掬水去杯中捉影,是阴晴圆缺,宴席聚散,只念相见欢。
意识到欲望不可避这点令她释然。


她的再一次跃迁是在二十一岁的闷热雨季。
香港的白天与黑夜一起在她的五脏六腑里蒸腾,那是匆忙的人们,是无处落脚的鸟笼,是永远笼罩在中环上空的高压紧绷的丝线,这个日夜繁华的城市幻化成她肺腑吐息中的焦虑和迷茫。在这片寸土寸金的地上,她的焦虑是抛进滇池的一枚石子儿,欲望的深渊将她那小小的一份彷徨一口吞了,听不到一丝回响。
她听到了许多问题,试图思考出许多答案。她的灵肉被切成三份,牵着故乡,美国和香港。
这日,她穿过满街拥堵的人群和铁栅栏,提心吊胆地从公司往地铁站逃跑,外面的噪音震天的响,地铁站的扶梯那么陡而长,像是要从琼楼玉宇直通阿鼻地狱。她的脚跟磨得都是血,她腹诽自己像一只焖炉烤鹅,水分和油脂正源源不断从身体里蒸发出来。
她的脚下突然一崴,失去重心的一瞬广播还在孜孜不倦地播放着:握扶手,企定定!失手,一次也嫌多!
落地声迟迟未响起,她睁眼,看见美国熟悉的房间,床上躺着穿着西装,垂眼未眠的二十岁的自己。
“我在等你,” 二十岁的她说道,眼睛却直直瞪着天花板,“我总觉得你会来。我知道你是我,所以你也知道我现在不想听无关痛痒的安慰和另辟蹊径的大道理。”
“我知道。” 她看着二十岁的自己。那时的她沮丧又狼狈,困惑又自责,这段时间太多的拒绝和冷漠把她磨得摇摇欲坠,她的情绪处于危险的极点,所念所想在死胡同里打结,许多太黑暗的情绪不便用光鲜亮丽的文字言表。
她喃喃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那你说,未来的我,有变得更好吗?”
这是个她究其一生都在不断扪心自问的问题。物欲随着她的成熟被逐渐满足与驯服,她有时也方能将自我定义与对别人的情欲剥离,但有一样更加庞大又笼统的欲望始终折磨着她:对自身和世界的欲望。
她欲顺从世界的规则,又想跳出这个规则;她想挑战做不到的事,但又被自身所缚。二十一岁的她也时常审视自己,我为所见的不公流泪后,是否曾经一样在不解情况时便武断猜测他人?我呼吁男女平等人权至重时,是否曾对身边或痛苦或无知的女性作壁上观?我期望着进步和锤炼自我时,是否又被侥幸和安逸拖累?
“你们当中谁没有罪的,便可先拿石头砸她。
—— 约翰福音 8:7 ”
无罪之人方有权柄,而世上无人有权投石。
她不过沧海一粟,着实不敢称自己万事皆从本心,也未有大能撬动世界,她也不可免俗地借着对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欲望的天梯向上攀爬。甚至她内里灼烧的那一部分,寒凉的那一部分,市侩的和纯真的那一部分,都还未曾能完全做到和这个复杂的世界握手和解。但二十一岁的她却不得不承认,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的欲望让她活着。
世界和自我都曾不断让她失望过,却又不断给她新的欲望。于是她一边双眼蒙着欲的烟霞,不太熟练地向这个世界的规则学舌,一边也试图维持着与这庞然大物的距离。有人恨她不争,称良善与退让如今是荒谬,也有人循循善诱,教她激进与野心会伤害自身。有些事刺伤她,教她眼如冰川冷,有些人安慰她,教她心逾炭火春。而这万般残酷万般温柔,自中的平衡却是要她在剩下的人生中自己踩着欲望的钢索去体验。
“我不知道世界有没有变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变好,” 二十一岁的她对二十岁的自己说,“欲望和世界皆大,你不如亲自来看。”
少女站在学生时代的尾巴上。二十一岁的少女意识到成熟并不能被定义,一如欲望千奇百怪又万径归一。从前她得不到美丽的首饰盒要沮丧许久,失去身边的人不免长吁短叹,一点破皮伤痛她便能写出个现代诗那么长的感怀。现在她变了,生命不可逃避的挫折和苦痛倾盆时她会躺在地上哭一会儿,终究是连滚带爬站起来继续。人最终还是要与自己和解。
现在的时光蒙着她的眼睛,她只能靠感怀和猜测去揣摩正在经历的生命。这欲望的盛大帷幕构建她赖以存活的世界,而总有下一次跃迁,下一次蒙布被揭开时,她要正面过去的自己。她的身体和心也会在不可避也无止境的欲望中,在自身与世界的尖锐冲突中逐渐改变,逐渐老去,但只要那胸膛里一颗心脏还有一泵少年意气与一点往前爬的冲劲,便也算是对得起在这世上走一遭。
她想,那一点炭火春意,便够再支撑她许多光阴。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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