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岭隐古村,一个老人独守的山顶桃源

拐了几道弯,爬过了两座山岗,大约走了五六公里山路,来到一处平缓的山地。一棵高大的枫树耸立在路边,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着粗壮的树干,大概要俩人才能合抱过来;还有几棵散落各处的古槐树,同样高大葱茏。
我们踏进桂家山,恍若穿越时空,来到一方尘世存封的境地,枯藤、老树、古井、旧宅……
这是一个古老的村庄,是一处有着4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这是一个独特的村庄,一位八旬老人在这里独守十五年。用一把瘦骨,维持着古村的最后一点香火,让文化内涵深厚的村庄,依然倔强地挺立在人们的视线中。
桂家山既是一座山名,也指富池镇丰山村桂家山顶的一个自然村,这里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是妻子的娘家;国庆期间,我携家人及亲戚朋友一行,重游这座有着400多年历史的古村落。
十月的幕阜山区,秋意正浓。秋日的风吹黄了杏林,秋夜的霜染红了枫叶,金黄的油茶果压弯了枝头,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似乎在欢迎我们的到来。盘山公路已经水泥硬化,一行人走走停停,边走边看层林尽染的秋色,年过古稀的岳父也兴致盎然,大家间或停下来听他聊一聊桂家山的往事,因此上行的山路上并不太吃力。
散落在桂家山顶上的十几栋古民居,多数已是残垣断壁,青砖爬满青苔,没有垮塌的屋顶也是杂草丛生,破败的门窗上也密密地牵着蜘蛛网。
岳父指着一处几乎被杂草灌木掩盖的断壁残垣告诉我们,桂家山是桂氏家族聚居的村落,鼎盛时期族人居住四个自然塆,现在所在位置就是下桂塆。我拨开杂木,走近一处屋基细看,只见这家长条青石架起的门框依然屹立,四周断壁依稀可见,但屋场上杂木丛生,屋后的古井和门口的池塘早已干涸。从下桂塆遗存的建筑来看,想必当年这里也是人丁兴旺,一派“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风光,可惜怎奈何雨打风吹去,如今一片凋敝破败。
在上山途中,我们看到路旁有人在焊接钢管,一打听才知道是为桂家山顶村落改装自来水施工的队伍。据称,在富池镇政府协调下,所在地附近的两家央企矿山,一家支持水管,另一家负责改装,将输送自来水到桂家山顶的管道由塑料软管改装成无缝钢管,并确保年底完工投入使用。
我们一行从下桂塆右拐上坡前行六七百米,又翻过了一道山岗,来到了一块视线开阔的平地。路边右侧有一处水窖,三边靠山石,最外边用规则的青石砌得方正,比水井大很多,有点小水塘的样子。今年天气这么干旱,这山上水窖还有小半池水,因为很久没人用了,长满厚厚一层绿藻;路边左边灌木丛中有一处几近坍塌的红砖房,岳父说这是中桂塆所在地。砖瓦结构的房屋不过几十年时间,可终究抵不过岁月风雨的侵蚀,这里的荒凉看起来与下桂塆并无二致,只剩下爬满青苔的断壁颓垣。
沿着新修的水泥路继续前行不久,终于到了海拔400多米山顶上的上桂塆。这里有一大片平坦开阔的地方,空旷的山顶上有几处坍塌旧宅间夹杂着几家新建房,横七竖八,破坏了村庄的原有格局;只有修缮一新的桂氏族祠堂和祠堂外石碑上刻的《桂氏家训》、《桂家山庄记》,还有紧挨着祠堂的石头房屋,以及场院中几棵苍劲的老槐树、古香樟见证着村庄的不凡过往。
据宗祠碑文记载,明万历年间,桂氏族人躲避战乱落户至此,开山劈坡,修路掘井,垦荒种地,耕读传家,逐渐人丁兴旺,发展到清嘉庆年间至鼎盛时期,其中上桂塆正屋,上下三重,屋宇接踵,十二口天井相连;桂氏族人不断壮大,枝开散叶到上桂、中桂、下桂和桂家洼四个自然塆居住,有八十余户、500多人,还有三十六口水塘、七十二块坪地,兴办三所家族学堂供子弟读书。
上桂塆现存的古民居,年代层次分明。明清时期的老屋,大多是用青石块以干砌法建成的,当时交通不便,桂氏族人建房子只能就地取材撬打山上的石头磊砌,虽然显得笨拙粗糙但结实耐用。民国时代的旧宅,大多是用白石灰砌青砖墙,屋顶盖的是窑烧灰瓦(俗称土布瓦)。建国初期大多是土砖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房子,大多是红砖红瓦。

桂家山上交通不便、人多地少,桂家山村民种庄稼得早出晚归,有的口粮田还在山脚下,因此自上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人们陆续迁离桂家山。到2003年春,桂家山村仅剩下的13户人家,又走了12户,独留桂训云一家人。后来,随着妻子1990年离世,5个女儿和2个儿子都已经相继出嫁、成家,居住在山下的富池镇、枫林镇,上桂塆常住的只剩下生于1937年的桂训云老人了。
现在他住的房子有大半是用石块砌的,如今是全塆唯一建筑结构完好的老房子。其余的老宅,大多垮塌,屋内长满了野树;也有部分老宅的后人近些年返乡拆旧屋建新房,也只是过年和清明祭祖时候看看而已,没人居住;但这些新近建筑风格各异、杂乱无章,相反破坏了古村的建筑布局和老旧韵味。这些老房子的主人名字,桂训云仍清楚地记得,有时也会想起桂家山村往日人声鼎沸时的盛况。只是现在上桂塆几乎人去村空,关于这座村庄的故事,也变得支离破碎、七零八落。
2013年起,桂家山有了变化。央企中广核电公司在这一带建风电场,水泥路一直修到桂家山的山顶,桂家山的宜人风光和古村旧韵,也渐渐为外界所知。特别是经过《东楚晚报》、《湖北日报》等新闻媒体报道“一个老人独守的古村落”被外人知晓后,桂家山村以其原生态和独特性,引起了富池镇政府高度重视,迅速将桂家山申报为阳新古村落旅游资源,接通了水电,还紧锣密鼓谋划保护和开发桂家山旅游资源。从桂家山走出去的族人又回来重修了祠堂,并开始进行古村落保护。
桂家山地处吴头楚尾、鄂赣交界,我们站在桂家山上,一脚踏两省,极目远望,附近邓家山、中阳山、曹家山、鸡笼山、东坡山,如同五岳来朝,沟壑间太平湖、舒婆湖、大坡湖、富水河,宛如四水扬歌;俯瞰近处,白云悠然从山头飘过,秋阳之下村头数百年古木,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山巅上百米余高的风力发电机不停旋转的风扇,让这个古老村落平添了现代化元素。
我们一行人的造访,打破了上桂塆的寂静。在祠堂旁边一栋用青石垒成的民居里,见到了古村落唯一的常住居民——81岁的桂训云老人。
桂老头发花白,颇为清瘦,但听力不错,精气神尚可。长时间的独处,也并没有让他变得孤僻;尤其是今天心情很好,小儿子带孙子利用国庆假期上山探望他,让老人十分高兴,也乐于与我们攀谈。他说,桂家山风水不错,尤其是上桂塆,开门抬头见“乌紗”,是一块“荷叶盖金龟”的宝地,因此新中国后这里走出去不少经商、当官的能人。
老人小儿子插话说,父亲现在身子骨还可以,一个人住在这里,在村旁开了几畦菜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活得自在。儿女们多次劝说他搬下山,但老人态度坚决,“没有人,村子就没了。”他每天去祖宗祠堂烧香火,还化两三个小时将村塆门口公共场地打扫干净,为十几棵老槐树、古香樟浇水除草。
人在草木间,有人的地方就会种树植绿,古木更是护佑村庄的神灵。在桂训云的细心呵护下,村里十余棵古树都得以保存,也让荒寂的桂家山村有了几许生机。老人不无伤感地说,现在年老了,也折腾不了多久,能守一天是一天吧。
桂家山村,弹丸之地,见证了世事变迁,浓缩了风雨沧桑。拘泥于交通与生计,建国后几十年来,村民陆续背井离乡,村落日渐凋蔽,最后只剩下一个耄耋老人坚守。如同桂家山村一样,在过去的十年间,中国消失的自然村近百万个,几乎每天都有100个村落正在消失。
到桂家山所见的一幕幕,并不全是陶渊明笔下“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田园浪漫,我们一行被它的古韵与原生态所折服,兴奋之余,不免唏嘘不已。然而,正是因为这位八旬老人的执著,让古村还留在人们的视线中。
古人常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那么,在我看来,年过八旬的桂训云老人,就是海拔四百余米桂家山上的“活神仙”,不仅是他生活率性、自在,更在于他十五年来,不离不弃坚守家园的情怀和满腔的乡愿,用自己晚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孤独、寂寞,绘就成桂家山上一道动人的风景。
守望乡村,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振兴乡村,则任重而道远!窃以为,在当前城镇化发展和生育少子化、人口老龄化等多重冲击下,乡村的衰败已经不可逆转,守护乡村越发艰难,也愈加可贵。八旬老人独守家园十五载,其志可嘉、其情可叹、其德可表,但如今81岁的老人,他又能坚守多久呢?倘若桂老百年之后,还有谁来守护桂家山,谁来打理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这个古木参天、朗月清风的村庄,是否或将重蹈“田园将芜胡不归”的历史宿命,湮灭在山川风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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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仓塆
感谢关注● 记录俞仓塆的草木春秋和人情冷暖
● 每个人以他的故乡为舟楫,驶抵心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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