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看见了榴花

五月看见了榴花黎荔走在五月里,看见了榴花。
五月榴花照眼明,一朵朵抱成团的花朵,像象火焰一样在绿叶的葱茏中闪烁,又如同羞涩的新娘身披着红纱。红得鲜亮夺目,红得一塌糊涂,红得不可一世,红得明目张胆。不像深红那样内敛,不像粉红那样轻佻,也不像鲜红那样刺目,石榴红,是高色度和纯度的红色。仔细观察榴花,先是在石榴树枝上缀挂了许多金钟,含苞待放时,微微裂处,是淡淡的黄,等花儿全部开放了,便是火红的一片,夺人心魄地兀自璀璨着。
我喜欢榴花那钟形的橙红色花樽,厚厚的,闪着光泽,摸着很光滑,小巧而可爱,配上内层柔如薄纱的花瓣,如同一件精致的手工艺制品。衬托这美丽花朵的榴叶也非常漂亮,短短的倒卵形,一簇簇的嫩绿,绿意盈盈,活力四射。试过采摘石榴嫩叶来泡水喝,那榴叶水有着新鲜嫩叶的清香,没有半点涩味,不但味道好喝,还可以健胃助消化呢!赏过了花叶,再过两三个月,红红的果实又挂满了枝头,恰便是“果实星悬,光若玻础,如珊珊之映绿水”。
石榴是张骞从印度带回来的,说是只因为长得美丽像舞女的裙裾。“何年安石国,万里贡榴花。”也许石榴花注定了是要与美人结缘的,它染红了一件流传千年的美丽衣裙。在唐代,石榴裙是年轻女子极为青睐的一种服饰款式。这种裙子色如石榴之红,不染其它颜色,往往使穿着它的女子俏丽动人。唐人万楚在《五日观妓》中说:“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在《琵琶行》中,白居易曾描写了那位弹琵琶的女子色艺惊人:“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这“血色罗裙”即是石榴裙。有时突发奇想,很想穿一下那唐代盛行的石榴裙呢!看看它是否真有那么美丽绝伦、那么妖娆生媚。人面榴花相映红又是什么体验?传说杨贵妃非常喜爱石榴花,唐天宝年间,唐明皇投其所好,在华清池西绣岭、王母祠等地广泛栽种石榴,每当榴花竞放之际,这位风流天子即设酒宴于“炽红火热”的石榴花丛中。杨贵妃饮酒之后,双腮绯红,唐明皇最喜欢欣赏宠妃的妩媚醉态,常将贵妃被酒染之粉颈红云与石榴花相比,看谁红得更为艳丽?对于一个正常的男人而言,江山、美人都是红尘最大的诱惑。只可惜后来,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唐玄宗都没保住,一并断送。谁让江山易改,红颜易老呢!
每每看到热烈张扬的榴花,脑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句红楼判词,以及那个富贵已极、天命难违的女子,“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曹雪芹对元春着墨无多,但她却是红楼大厦的顶梁柱,亦是金陵十二钗的首席,一个背负着家族命运的盛装女子,元春的命运关乎贾府兴衰。红楼判词以榴花比喻元春封妃,榴花开时鲜艳夺目,艳红似火,有着火一般的光辉,惹人侧目,但却开的最晚(农历五月),对应了元春封妃对盛世中贾府是锦上添花,而封妃对末世的贾府就是雪上加霜,原因在于贾府已没有雄厚的经济相抗衡。此外,“榴花”多子,寓意多子多孙,榴花说明元春已经怀孕了,然而也仅仅是榴花,而不是榴子,说明她死的时候并没有生下孩子,从《红楼梦》书中看,的确如此。所以,三春过后诸芳尽,元春死后不久,贾府就被抄检了。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晋封贤德妃,蒙天恩元宵归省时何等风光,正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就如同榴花令人眩目的红,照眼明艳无匹,不留回旋余地。书中用了整回篇幅写“元妃省亲”贾府流金淌银之盛,可这一切都不过外人眼中的景象,当她与家人执手相看泪眼,呜咽对泣时,那一句“当初把我送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令贵妃的心迹一览无遗。“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深宫千万重,不知多少委屈,多少凌厉,多少高处不胜寒。宫锁沉香,岁月如梭,今日得见,后会无期。每念及此,都让人不胜唏嘘,她对堂下跪拜的父亲说道:“田舍之家,齑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读罢更是潸然泪下,想来定是她的肺腑之言,人人艳羡的荣华富贵,哪里比得上父母承欢膝下,姐妹嬉戏言笑的无忧无虑?可是她无从选择,就象榴花开后求一个结籽万颗,以庇佑自己的家族千秋万代富贵延续,然而天命难遂人愿,并不是所有的花朵都能结出果实,三春过后,诸芳即尽,虎兕相逢之时,便是大限之日,什么家族、运势都只得丢手罢了,还一个清清净净的女儿身,归位到情天孽海之中,留下一段佳话令那顽石记之,玩味而已。
当然,榴花并非只象征富贵红火,也可能是民间的热烈质朴。民国诗人刘延陵(1894-1988)有一首可爱的小诗《水手》,我很喜欢:
《水手》
月在天上,
船在海上,
他两只手捧住面孔,
躲在摆舵的黑暗地方。
他怕见月儿眨眼,
海儿掀浪,
引他看水天接处的故乡。
但他却想到了
石榴花开得鲜明的井旁,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她的青布衣裳。
这是新文学运动初期,一首比较好的白话诗,描写水手离乡背井,到天涯海角去过着飘泊的生活,有家归未得,在明月之夜,看了一片白茫茫的海水,不禁油然而生思家之感,何况家中有着爱情浓厚而年轻的妻子,如何不使他怅然呢!“但他终于想见了,那石榴花开得鲜明的井旁,那人儿正架竹子,晒她的青布衣裳。”水手只是在天涯悬想,至于他那妻子是生是死,在家做些什么,水手并不知道,只是怀念得那么深切,就想像出这些情景来,情景色彩鲜明,宛在眼前。那女子到底美不美,诗中并无一字写得,却从景物、行动中点染那女子的勤劳朴素,爽朗可爱。布衣民间妻,井边石榴红,一个深具“传统美德”的普通女性,栩栩眼前。
当二十四番花信风渐渐歇息,不再争妍斗艳之时,石榴树却一声不吭的,清风徐来,绽放如燃,红似玛瑙,灿如火炬。人生苦短,花开一季,能这么恣情纵意一回,能这么尽情的释放绚烂,不怨来早与来迟,守得寂寞,忍得遗忘,在属于自己的光阴里,开出与众不同的光彩,还能说些什么呢?即使花残凋零,风化成泥,榴花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曾经绚烂如火,将这春夏交接的五月,渲染得火辣而生动,便无愧于一生一世的年华了。
心里的花儿开了,渐渐的浓了,红了。红尘彼岸,能把自己开成一朵花。这一生,也不再徒然。如果有一天我真正生活过,那必然是榴火燃烧、萌生爱情的那一天。在世上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分钟,在黑暗孤独的人生十字路口,遇见那个人,辨认出来,紧紧握住,那就死而无憾了。哪怕随即山雨将至,满地落红无数。

赞 (0)
在线客服
在线客服